关于中国古代社会的“封闭性”问题 长期以来,在法制史学界,还有一种影响较大的观点,认为中华民族所处的地理环境,具有一种“封闭性”的特点。由于海上交通不便,商品经济不发达,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长期占据主导地位,造成了中国古代历史,其中也包括法制历史的发展,具有明显的“独立性”。正是因为长期与外界隔绝的“封闭性”,致使这种“独立性”很少改变,因而显示出一种特有的“孤立性”。这样一种“封闭性”的地理环境,一方面使得中国古代文明起源发达较早,规定了中国奴隶制国家形成和古代社会发展的历史途径;另一方面,也深刻影响着后来的封建社会的政治与经济,使中华法系的发展得以长期未受外来因素的影响而改变或中断,以至它在陈陈相因的缓慢发展中,表现出一种保守性、连续性和特殊性。总之,这种观点主要是从中国地理环境的所谓“封闭性”立论的。 表面看来,这种观点似乎是很有道理的。况且它还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作为依据,即认为地理环境虽不是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,但却是社会存在与发展的必要的和经常的条件之一。由于地理环境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社会生产力、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的发展变化,因而对某个民族或国家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历史特点的形成,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。正因为这样,研究任何一个民族或国家的社会历史,都需要从它所处的自然环境入手。这也是恩格斯在撰著《爱尔兰史》一书时,之所以把地理环境列为第一章的原因之一。尤其是在人类刚刚脱离动物界,还需要单纯地完全依赖于自然界而生存的早期社会发展阶段,自然地理环境对于人类社会的影响更是不容忽视的,也是不应低估的。倘若不承认上述事实,就不是正确的态度。 然而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,自然地理环境并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终决定因素;它既不会影响人类社会发展的固有模式,也不会改变人类社会进化的必然途径,从而导致人类社会演进的内在规律成为多线的。归根结底,制约人类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,只能是、或者说主要是人类社会内部的内在机制;自然地理环境的影响,一般是不能改变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或进化程序的。具体说来,中西方社会历史发展途径的不同,中西方文化传统与法制特征的差异,是不是由于各自的自然地理环境有别所致呢?换句话说,这种不同和差异是不是由于中国是“封闭性”的,海上交通不便,商品经济不发达,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长期占据主导地位,而西方则不是如此的呢?倘若我们把人类社会的历史重新翻到这一页,再认认真真地阅读一下,它所告诉给我们的事实真相显然不是这样。 首先,世界古代文明的起源,人类古代社会的发展,并不存在什么封闭不封闭的问题。因为所有古代文明的起源,起初都是像海洋中的岛屿一样,总是先在几个点或几个区域出现的;人类古代社会的发展,最初也都是单株的和封闭的,其势力范围都很狭小。正如英国著名学者杰弗里·巴勒克拉夫主编的《泰晤士世界历史地图集》所说的那样: 最初的文明兴起于少数几个分散的地点,象茫茫夜境中的几座灯塔,象辽阔无人或人烟稀少的欧亚大地上的几片绿洲。公元前1000年至公元500年之间,情形开始发生变化。[15] 列宁在《论国家》中也明确阐述道: 当时的社会和国家比现在小得多,交通极不发达,没有现代的交通工具。当时山河海洋所造成的障碍比现在大得多,所以国家是在比现在狭小得多的地理范围内形成起来的。技术薄弱的国家机构只能为一个版图较小、活动范围较小的国家服务。[16] 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,生产与交往不断扩大,直到进入封建社会,才发展成为一大片。到资本主义阶段,则形成一种世界性的经济体系。所以,从世界文明起源与古代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,“封闭性”并不是唯独中国所仅有的特征。如果就世界史的范畴而言,即使到了封建社会也仍然如此。整个中世纪,尤其是其前半期,西方国家还不同样是各自封闭的吗?到它打破这种“封闭性”的时候,已经是封建社会的晚期了。与此相反,根据历史文献记载和文物考古资料,中国倒是早在纪元前的西汉前期,就已打通了途经西域的丝绸之路;北朝以后,又开辟了北方的草原丝绸之路;到了唐代,还开通了南方的海上丝绸之路。而据西方学者研究考证,中国的丝绸被带到西方,还可能比中国资料所证明的时间要早得多,甚至可能在公元前6世纪便到达了多瑙河河岸。[17] 与此同时,不仅有汉代的匈奴西迁,唐代的突厥西徙,元代的成吉思汗西征,而且各个朝代还有一些外国使节或商人等来到中国。其中毗邻中国的亚洲各国,自然无须一一列举。仅以远在西方东地中海世界的大秦(罗马帝国)为例,就曾多次派遣使节前来通好。例如:东汉桓帝延熹九年(公元166年),大秦国王安敦派遣使节,沿南部海路前来通好,向东汉政府献有象牙、犀牛角、玳瑁等礼物。[18] 西晋武帝太康五年(公元284年),大秦国王又派遣使节前来贡献。[19] 另一方面,自汉代以来,大秦商人也常常来到中国南部的扶南(在今柬埔寨境)、日南郡(在今越南境)、交趾郡(在今越南境)一带通商贸易。东吴孙权黄武五年(公元226年),大秦商人秦论来到交趾郡后,还被交趾太守吴邈送往京师建康,受到孙权的接见。秦论向孙权详细介绍了大秦的风土习俗,得到了丰厚的馈赠。[20]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考古工作者在我国境内的丝绸之路沿线,发掘出土了大量3—6世纪的西方文物。其中数量最多的,是波斯萨珊银币、拜占廷金币及玻璃制品、金银器皿等。它们大都是经过通商贸易或遣使交往的渠道,相继传入我国的。[21] 特别是唐代的长安,更是一个国际性的大都会,居住着来自各国的侨民、商人、政府使节、留学人员等等。那么,面对这样一个历史事实,为什么西方国家就不具有“封闭性”,而中国就成了“封闭”的呢?显而易见,中国古代法制特征的形成,是不能用所谓“封闭性”加以解释的,而是有其社会发展的内在原因的。 其次,商品经济发达与否,自然经济占什么地位,并不是由于地理环境造成的,与海上交通也没有多少必然联系。诚然,古罗马帝国的商品经济是比较发达,但它并不是由地中海之类的地理环境因素造成的,而是受其社会发展的内在机制制约的。如前已述,古代奴隶制社会,一般是建立在铜器时代的物质经济基础上的。由于这种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有限,生产方式需要构筑在集体简单劳动协作的形式之上,个体劳动、个体家庭、个体经济很不发达。因此,中国古代文明起源与奴隶制社会发展所经历的道路,是在氏族公社转化为家族公社后,由父权家族制的奴隶制形态,发展为宗族奴隶制形态。在这种社会制度下,尽管也广泛存在着一夫一妻制的个体小家庭,但它们并不是作为一种法律意义上的独立的个体存在,而是分别作为构成家族形态的基本社会细胞,以整体集合的形式出现的。我们的祖先们,正是靠着这种集体的力量和协作的形式,在繁衍发展人类自身的同时,创造了人类社会灿烂的古代文明。而希腊、罗马社会的古代文明起源较晚,当它们的奴隶制国家正式兴起时,中国这些东方文明古国已经有了比较先进的铁器。在吸收接受了东方发达的铁器生产力后,它们的社会便迅速由父权家族形式,一跃而发展成为个体私有阶段。这样,就产生了中西方古代社会发展途径和社会结构模式的不同。中国古代社会由家族奴隶制发展到宗族奴隶制,土地为宗族组织公有,社会分工带有自然分工性质,由宗族组织内部进行调节,故宗族组织内部的社会分工比较发达,而宗族组织外部社会的商品经济不发达。西方古代社会由父权家族直接发展为个体农民,土地兼有公有与私有的二重性,个体农民之间的社会分工不发达,致使个体农民社会之外的商品经济比较发达。因此,在古代文明起源与古代社会发展的历史途径方面,中国所走的是一条“维新”道路,其变化是连续性和渐进式的;西方所走的则是一条“革命”道路,其变化为破裂性和突变式的。[22] 第三,海上交通不便,商品经济不发达,自然经济长期占主导地位,也并不是中国与西方社会的根本区别。因为就古代奴隶制社会而言,中国夏、商、西周的商品经济是没有古希腊、罗马发达;但就中世纪封建社会而言,中国的商品经济却比西方发达得多。自从3世纪末期起,罗马帝国的古代文明就开始“暴露出无可否认的衰落现象”。4世纪以后,除在帝国的东部以外,已“不复存在真正的大城市”[23] 。随着5世纪西罗马帝国的灭亡,“几乎所有西方的罗马城市都迅速衰败”[24] 。尤其经过7世纪伊斯兰教的扩张和阿拉伯帝国的西进,城市与商品经济更遭到了灭顶之灾。“从8世纪末以后,西欧已退回到一种纯粹的农业状态。土地是生活的唯一来源,是构成财富的唯一条件”。“从各种观点看来,9世纪以后,西欧在本质上是一个农业社会。在这个社会里,交易与商品流通已经降到最低限度。商人阶级消失了”,“商业已不再是社会活动的一个部门,每个大地产都以供给自己的一切需要为目的”。“成为中世纪早期大地产特征的作坊或‘家庭作坊’的建立,就是为了补充商业与工业的缺乏”。在这种情况下,作为“主教们驻节在那里”的“教区行政的中心”,即使还存在一些罗马城市,它也“已经失去了经济的重要性与市区行政的意义。这些城市呈现出普遍的贫困”[25] 。也就是说,当时存在的所谓城市,其居民是“以耕种土地为生”,而不是“从事商业和工业”;它既不“拥有自己特有的法律和制度”,也不具备“近代城市的两个基本属性——市民阶级的居民和城市组织”[26] 。因此,西方中世纪的封建农奴制社会,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社会。除了乡村领主庄园外,几乎没有什么城市和商品经济可言。所以,马克思曾经说过,西欧的古代是城市的历史,中世纪则是乡村的历史。西方的城市是10世纪以后在农村之外兴起的,经过11—12世纪的发展,到13—14世纪才显露出来。在中国夏、商、西周古代社会中,商品经济虽然并不发达;但到封建时代,商品经济却是比较发达的。因为中国从古代奴隶制国家的建立时起,城市就是作为统治者的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中心发展起来的。与西方中世纪不存在城市,农村庄园内部分工发达、自给自足的状况不同,中国城乡之间的分工相当发达,城市工商业独立发展,故商品经济在许多时代如战国、两汉、唐宋、明清等都十分可观。只不过商业资本没有及时转化为产业资本,一部分被统治者消费掉了,另一部分则转化为土地投资罢了。这也是中国封建时代商品经济相当发达,但却始终没能发展到资本主义阶段的主要原因。所以,笼统地说中国商品经济不发达,自然经济长期占主导地位,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。至于说海上交通问题,西方也是到封建社会后期才发展到一定程度的。而在此之前,中国也并不是没有海上交通。如孙吴黄龙二年(公元230年),卫温、诸葛直就曾率领万人船队航海夷洲。[27] 不久,朱应、康泰等又出使南海,“其所经及传闻,则有百数十国”[28] 。归国后,朱应还著有《扶南异物志》,康泰著有《吴时外国传》。至于明代郑和率船队航海南洋,进行大规模通商贸易,更是世人皆知的重大事件。因此,试图用所谓海上交通、商品经济、自然经济之类的原因,来说明中西历史发展途径、文化传统及法制特征的差异,不免有些隔靴搔痒,显然是不妥当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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